聊斋志异王六郎

《聊斋志异》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酒于地,祝云:“河中溺鬼 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 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 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 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 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利,沾 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 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 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 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 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 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 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 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 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 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 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 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 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 邬镇土地,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 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许 归,即欲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 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 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无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 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 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一资斧。祗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 后,寤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 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至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 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怆于怀。居人 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 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祖 送。出村,欻有羊角风起,随行十余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 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

聊斋志异王六郎

《聊斋志异·王六郎》教学设计

福禄中学 杨洋

教学目标

1、了解蒲松龄生平及其《聊斋志异》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

2、疏通文章大致内容,体会作者所要表达的真挚的友情。

3、对比民间流传的“水鬼与渔夫”的故事,理解人物的主要性格。

教学重点

1、分析人物的主要性格,感悟作者歌颂的真挚友情。

2、以鬼喻人,表现世间的真情与善良。

教学难点

1、分析人物的主要性格,感悟作者歌颂的真挚友情。

2、对比民间流传的“水鬼与渔夫”的故事,体会作者在文中的思想感情。 教学课时:1课时

教学过程

一、故事导入 。(2分钟)

一名溺死之“水鬼”与一名“渔夫”相交往,有一天,水鬼以“时间”到来为由,向渔夫表明其真实身份,并与之郑重道别。因为在某时某地,将会有一名“代死”之人,取代他成为水鬼,他将从此脱离幽沉之水域,以“转世投胎”方式,转入乐道。渔夫虽然高兴友人将要脱离劫难,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意欲一窥究竟。结果水鬼大多宁愿牺牲自己,放过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但在“天道不爽”的殷殷垂鉴之下,终于获得某种补偿与回馈,成为神灵,承担起庇护人世子民的责任。

今天我们所要学习的《王六郎》,就是蒲松龄在这个故事的基础之上创作出来的。下面,我们一起来学习这篇课文。

二、初读课文,理解内容。(8分钟)

1、阅读课文,疏通文字。

通过大家的预习,相信大家对课文已经熟悉了,那么有没有同学能把课文内容复述一下呢?

2、复述文章内容。

一名渔夫经常以酒来洒在地上来祭祀河中溺死的鬼。其他渔人一般没什么收获,只有他总是满筐的鱼儿。一天,一名少年来到渔夫这里,二人开始饮酒。这位少年自称王六郎,喝着许渔夫的酒,帮着渔夫驱鱼。

一天,少年忽然向渔夫表明其真实身份,并与之郑重道别。因为在某时某地,将会有一名“代死”之人,取代他成为水鬼,他将从此脱离幽沉之水域,转世投胎。

渔夫为朋友将要脱离劫难而高兴,第二天去一看究竟,结果王六郎宁愿牺牲自己,放过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渔夫感慨万分。王六郎由于正直、仁心,终于

被升为神灵。

王六郎在上任之后,渔夫要前往探视故友。王六郎也托梦当地的百姓,要他们资助前来的渔夫,渔夫到达后,备受款待。并且他也托梦给渔夫,在临别之时卷起了羊角风,“随行十余里”,表达了对朋友的思念和感激。

(板书)情节梳理: 开端:渔人许与王六郎交为好友。

发展:王六郎的善举,感动“上帝”,被推为土地神。

高潮、结局:王六郎为神不忘旧交情,款待旧友。

接下来,我们就来细读课文,分析主人公王六郎是一个怎样的人。

三、分析课文

1、说说王六郎的性格特征 。(10分钟)

(1) 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我们依着情节的发展来看一下,哪些地方可以看出他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因为渔夫经常“饮则酹地”。所以王六郎要报答渔夫,使得“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表现了他的知恩图报,重情义的性格特点。

在与渔夫相识之后,能够真诚地告诉渔夫自己是在多年前,因为喝酒而溺死,而今是“水鬼”,可见他待人的真诚。

在与渔夫相识,交往之后二人友谊深厚。在去上任之后为了报答渔夫,他通过索要当地百姓的财物,资助渔夫“资斧”,可见他有情有义。

在送别渔夫时,刮起了羊角风,“随行十余里”。应该说着“羊角风”,寄托了他对朋友的思念和感激之情。

除了这一点之外,王六郎还有没有其他的特点?

(2)舍己救人、善良高尚。

集中体现在王六郎放弃妇人代死这一部分。“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

在亭午时分,一名妇人怀抱婴儿前来,行至河畔,旋即失足坠入河中,在该妇人载沉载浮的奋力挣扎中,伴随着河岸幼儿扬手掷足的高声哭啼。结果是妇人没有沉下去,而是“忽淋淋攀岸以出”,抱着儿子回去了。

当晚,二人照常来到河边聚会。渔夫向他询问了这件怪事。王六郎回答说:“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作为一个溺死鬼,当有人做替身时,自己本可以投胎复生,重新做人,然而在这“生死攸关”,他却甘愿放弃这个机会,而是把机会让给更需要生命的人——手抱婴儿的妇女。

“妇人沉浮者屡矣”从这里看出,王六郎在心里挣扎,他在做抉择,到底是“求己之生”还是“求己之安”? 当然从“忽淋淋攀岸以出”,我们知道王六郎已经做出了合乎道德的选择。

鬼尚且可以有情有义,何况人乎? 联系一下蒲松龄的生平,我们知道他一生穷困潦倒,尝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对炎凉的世态,他应该是深有体会。

2、渔夫和王六郎之间为什么能有真挚的友情呢? (7分钟)

明确:

(1)对酒的共同嗜好,使他们成为“情逾骨肉”的知己之交。

正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王六郎和许姓渔夫之间,“酒”成为他们友情的见证。 (2)君子之交。

首先,王六郎宁愿牺牲自己,放过了素昧平生的妇女的行为,渔夫是极为认同的,他感叹道:“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

当听说王六郎升为神祗时,称赞道:“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又表现出真心的喜悦。虽然语句不多,却也表明二人情笃非常。

其次,王六郎上任之后,许氏“即欲治装东下”,前往探视故友。这在常人看来,事属虚妄,但许氏坚信不移。果然,他到达邬镇之后,备受款待。而王六郎也通过托梦、送别的形式,表达对朋友的思念和感激之情。

由此可见,二人的友情是建立在对对方的认同、信任和关心的基础上的,这是真正的朋友之情,是超越生死、地位和金钱利益的友谊。

4、人鬼之间可以有如此真挚的友情,你得到什么启示? (讨论)(8分钟) 现实中,我们与朋友相知相交又是因为什么呢?共同的志向爱好 ,共同的品格追求,对待人事的一致看法等。相融也有冲突,经历时间历久考验,才能成就真正的友情。

王六郎当了“招远县邬镇土地”,充其量只不过是鬼界里的一个乡镇长而已,还算不上“置身青云”,但作为一个酗酒溺死、找不到替身就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就象如今现实生活里的无业游民一样,突然之间被任命为国家正科级干部,也算是时来运转、平步青云了、光宗耀祖了。他不忘当初渔夫老许邀酒相饮之恩、推心置腹之情,托梦给治下之民,盛情款待,礼物相送,并在渔夫老许归去时,“化羊角风,随行十余里。”这的确是容易让现今一些得志之辈汗颜,自己连鬼魅之辈还不如。

四、主题探究(3分钟)

蒲松龄一生穷困潦倒,以坐馆为生,必是遍尝人间的炎凉世态,对于“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的势利观念也应有很深刻的体会。

在《聊斋自序》中,他这样描述自己孤寂的心境:“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并发出了“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的呐喊,可见他对于真挚的友情,也是十分的渴望。但现实是无奈的,他只能通过自己的笔, 通过王六郎这样的正直之鬼和许氏这样的下层劳动者,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优秀的道德品质,表达对友情的赞颂和渴望。

聊斋志异王六郎说课稿

《聊斋志异·王六郎》说课稿

福禄中学 杨洋

一、 说教材

《聊斋志异》是人教版教材高二语文选修中国小说欣赏第二单元第二篇课文,《王六郎》是其中的一篇。在此之前,第一单元“历史与英雄”里学习了《三国演义·曹操献刀》《水浒传·李逵负荆》两篇以及第二单元“谈神说鬼寄幽怀”里的《西游记·孙悟空大战红孩儿》。这为本课中人物形象的分析奠定了基础。

中国古代神鬼小说主要有两大类:一类是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白话章回体“神魔小说”,另一类就是以《聊斋志异》为代表的文言笔记体“志怪小说”。 本课内容在小说学习中有着不容忽视的重要地位。

二、 说教学目标

根据教材的结构和内容分析,结合高二年级学生的认知结构及其心里特征,我制定了一下教学目标:

1、知识与能力目标:结合自己所掌握的文言知识,疏通文意。

2、过程与方法目标:

(1)通过阅读课外知识及教师讲解,了解蒲松龄生平及《聊斋志异》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

(2)通过阅读课文内容,分析人物性格。

(3)通过阅读“水鬼与渔夫”的故事,对比《王六郎》,体会作者在文中的情感。

3、情感态度与价值观:体会作者所要表达的真挚友情。

三、 说教学重难点

本着高二新课程标准,在吃透教材基础上,我确定了以下的教学重点和难点: 教学重点:

根据学习小说的方法,重点就是分析人物性格,体会作者歌颂的真挚友情,同时,作者以鬼喻人,表现世间的真情和善良。

教学难点:

基于教学的目标和学生目前的认知,对于将课文与“水鬼与渔夫”的故事进行比较,学生难以精确把握。因此,将这一问题定为教学难点。

四、 说教法

基于本节课内容的特点,我主要采用以下教学方法:

1、直观演示法

利用PPT进行直观演示,激发学生学习兴趣,活跃课堂气氛,促进学生对知识的掌握。

2、分组讨论法

根据新课程改革的理念,要将学生放在主体地位;也根据课堂内容的需要,对学生进行分组讨论,促使学生在学习中解决问题,培养学生的团结协作精神。

五、 说学法

我们常说:“现代的文盲不是不懂字的人,而是没有掌握学习方法的人”,因而,我们在教学过程中要特别重视学法的指导,让学生真正成为学习的主人。这节课在指导学生的学习方法和培养学生的学习能力方面主要采取以下方法:分析归纳法、自主探究法、总结反思法。

最后具体谈谈本堂课的教学过程。

六、 说教学过程

(一)导入新课(3分钟)

以看对联猜人物导入新课,引出本课作者蒲松龄。

(二)讲授新课(30分钟)

提出以下几个问题:

1、分析人物性格(王六郎)

2、人鬼之间为什么能有真挚的友情?

3、从他们的故事中,你得到了什么启示?

4、比较阅读“水鬼与渔夫”的故事,说说与课文在内容和主题上有何不同?(学生讨论进行)

5、讨论深入:王六郎面对“投胎转世”问题时做出了抉择,而渔夫也在做同样的选择,对于渔夫最后的决定,我们应该怎么看待?

(三)课堂小结,强化知识(5分钟)

小结课文,探究文章主题。

作者一生穷困潦倒,遍尝人间冷暖,对于“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的势利观念也应有很深刻的体会。通过王六郎这样的正直之鬼和许氏这样的下层劳动者,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优秀的道德品质,表达对友情的赞颂和渴望。

《聊斋志异》王货郎

    济南业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贳价。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

“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

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泰山下。忽见官

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问:“所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皂乃

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

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见

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

惊绝,急雇骑送之归。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渔夫和王六郎的友谊——说《聊斋志异》中的《王六郎》

《 聊斋志异》 研究 ・  

文章 编 号 : 1 0 0 2 — 3 7 1 2 ( 2 0 1 4 ) 叭一 0 0 3 7 . 0 6  

渔 夫 和 王 六 郎 的 友 谊 

— —

说《 聊斋 志异》 中的《 王六郎》  

于天池  李 书 

( 1 . 北 京师 范大 学 文 学 院 , 北京 1 0 0 8 7 5 ;  

2 . 九三学社 中央社史研究中心, 北京 1 0 0 0 8 9 )   摘要 : 就蒲松龄 而言, 可能他写作《 王六郎》 的宗 旨在友谊 , 尤其在 

“ 置身青云 , 无忘贫贱” 的歌颂上, 但现代 的读者在 阅读《 王六 郎》   时, 感 兴趣 乃 至感 到震 撼 的 , 却是 故 事 的另 一个 环 节 , 即作为 溺 死 

鬼的王六郎不忍心以一 己之身伤害两个人 的性命 , 毅然决然 中止   了抓替的过程, 放弃 了生的希望的崇高。这是小说对于传统 民俗 

故 事 的创 新 和颠 覆 , 是 同类 故 事 的 闪光之 处 , 体 现 了蒲松 龄 的人 

道 主义精 神 。  

关键词 : 聊斋 志异 ; 王 六 郎; 替 死 鬼 民俗 

中 图分 类 号 : I 2 0 7 . 4 1 9   文献 标识 码 : A  

人情有 时 真是说 不清 , 有 的人 常年 相处 , 无法 成 为朋友 。有 的  人 只是萍 水相逢 , 杯 酒之 欢 , 却可 以成 为莫逆 之 交 。这大概 就是 古  人 常感慨 的 “ 白头 如新 , 倾 盖 如故 ” 吧。  

收 稿 日期 : 2 0 1 3 . 1 1 - 0 5  

作者简介 : 于天池 ( 1 9 4 5 一 ) , 男, 山东烟 台人 , 北京师 范大学文学 院教授 、 博士  生导师 ; 李书( 1 9 5 1 一 ) , 女, 北京人 , 九三学社 中央社史研究 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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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斋志异》 中的《 王六郎》 篇写淄川许姓渔父只是 因为晚间 

打渔 饮酒 时 以酒 酹地 , 称“ 河 中溺 鬼 得饮 ” , 就 同溺死 鬼 王 六 郎 建 

立 了友谊 , 而这 个友 谊 不 以生 死相 隔 , 不 以异 类 见猜 , 也 不 以远 隔 

千里而中断, 更不 以身份地位的改变而产生变化 。  

按 照 作者 自己的 构想 , 故 事 的重 心显 然 是在 后 半段 。王六 郎  因 为有 “ 仁 人之 心 ” , 被 上帝 任 命 为远 隔数 百 里 的招 远县 邬镇 当土  地神 。当许 姓渔夫 去 招远 看 望这 个 老朋 友 时 , 王六 郎 不 因为身 份 

已经改变 , 成为神 , 或者是官 了, 就不认这个 老朋友 , 而是给予 了   热情 款待 。小 说描 写 当许 姓 渔夫 来 到招 远 县邬 镇 的时 候 , 王六 郎  早在数夜之前就通知了治下百姓等待 , “ 丈夫抱子 ,媳女窥 门, 杂  沓而来 , 环如墙堵” 的场面给了许姓渔夫意外惊喜。当许姓渔夫来  到土 地神 祠祝 祷说

“ 仅 有卮 酒 。 如不 弃 , 当如 河 上之 饮 ” 时, “ 俄 见 

风起 座 后 , 旋转移时 , 始散 ” 。— — 那 是王 六 郎 看 见 老 朋 友后 , 进  行 的酬答 啊 !当晚 , 王六 郎 “ 衣 冠 楚楚 ” , 见 梦 于许姓 渔 夫 , 说: “ 远 

劳顾问, 喜泪交并 。但任微职, 不便会面, 咫尺河山, 甚怆于怀。居 

人 薄有所 赠 , 聊 酬夙 好 。归 如有 期 , 尚 当走 送 。” — — 可渭 依依 深  情, 真 挚 深厚 。 当许 姓 渔 夫 离 开 时 , 邬 镇 的老 百姓 又受 王 六 郎 之  托, “ 折柬 抱 褛 , 争来 致赆 , 不终 朝 , 馈 遗盈 橐 ” 。赠送之 丰厚竟 然让  许姓 渔夫 回去后 , “ 家稍裕 , 遂 不复渔 ” 。而王 六 郎幻化 的羊 角风则 

在许姓渔夫已经离村之际 , 还“ 随行十余里 ” 。只是在许姓渔夫多 

次 致谢 , 说“ 六 郎珍 重 !勿 劳远 涉 ” 后, 羊角 风 “ 盘旋久 之乃 去 ” 。王 

六郎和许姓渔夫 的深情厚意 , 令人感叹。   《 王六郎》 篇虽然是写王六郎与许姓渔夫的友谊 , 但不是并列  

的写两 个人 , 而 是着 重在 写 王六 郎 。王 六 郎是 花 , 许 姓渔 夫是 叶 ,   写许 姓 渔夫 的 目的 只是 为 了给 王六 郎做 陪衬 , 做 道具 。做什 么 道 

具和陪衬呢?做王六 郎演出如何对待友情这出戏 的道具和陪衬 。  

大 概蒲 松 龄 在这 方 面 颇 有 所感 吧 , 写 完 这篇 故 事 后 , 他 在 后 面 的 

“ 异史氏日” 中说 : “ 置身青云 , 无忘贫贱 , 此其所以神也。今 日 车中   贵介 , 宁复识戴笠人哉?” 点明了这篇故事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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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接受美学 的观点 , 作者的本意 , 作者的重心之处 , 并非与  读者的感受和体验完全一致 。有时作者强调的 , 读者不见得在意 ;   作者 自 我欣赏的, 不见得引发读者共鸣 ; 本不是作者本意 , 本不是  作者的重心, 甚或不经意之笔 , 读者反而会感兴趣 。   就蒲松龄而言 , 可能他 写作《 王六郎》 的宗 旨在友谊 , 尤其在 

“ 置身青云 , 无忘贫贱” 的歌颂上 , 但现代的读者在 阅读《 王六郎》  

时, 对于篇 中的“ 置身青云” 后忘不忘贫贱之交 的话题 , 可能不甚  感兴趣 。原 因一是 , 就 当时 而言 , 这个话 题掺 杂 了太 多蒲 松龄个 人 

的感 受 。其 二是 , 时 过境 迁 , 社会 发 生 了变 化 , “ 朝 为 田舍 郎 , 暮 登 

天子堂” ,那种科举 时代特有 的闪电样 的云泥判然的人际关系 已  

经很 少发 生 , 很 难成 为大 众关 注 的热点 了。  

值得注意 的是 , 引起王六郎身份 变化 的抓替死鬼的情节 , 特  别是王六郎作为

替死鬼决然放弃 了生的希望的崇高 , 虽然只是 

《 王六郎》 篇的故事 的一个环节 , 现代 读者却更感兴趣 , 乃至感到 

震撼 !  

抓替 死鬼 , 这是 中国古老 的民俗传 说 。这个 传说 认 为 , 凡是 非  正 常死 亡 的 人 , 假 如要 改 变 鬼 的形 态 再 次托 生 为 人 , 就要 找 人 相 

代。相代的方式则是找人重复 自己死亡的过程。比如吊死鬼要找  人相代 , 就要让那个人上吊; 溺水而死 的溺死鬼找人相代 , 就要让  那个人也淹死。这个传说对于现代人 固然虚妄 , 对于蒲松龄那个  时代 的人 也是 不实 的传 闻。但是 由于 传 闻久远 , 风俗 相 沿 , 迷 信 的 

人 往往 信 以为 真 , 出于好 奇 的天 性 和 寻 求恐 怖 刺 激 的心 理 , 抓 替 

死鬼 的故事也成为人们喜欢听的鬼故事的一部分。   蒲松 龄 在小 说 中描 写 王六 郎 抓替 死鬼 的过 程虽 然 简短 , 但 异  常生动耸异 , 他借许姓渔夫的眼睛叙述了这一过程 : “ 有妇人抱婴  儿来 , 及河 而 堕 。 儿 抛岸 上 , 扬 手 掷足 而啼 。 妇 沉浮 者屡 矣 , 忽 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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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岸以出, 藉地少息 , 抱儿径去。” ——其细腻生动 , 极大满足了古 

今 人们 好奇 围观 的心理 。  

抓替死鬼相代 , 既然是传说 中的规则 , 相沿如是 , 视若 当然 ,   人们也就忽视 了其是否符合伦理道德。《 王六郎》 篇则在抓替死鬼  的故事中第一次揭示了其中的道德问题。王六郎本也可以遵循往  例, 习焉不察 , 抓那个女子相代 , 没有人会指责他 。但他宁可 自己   依然是鬼 , 冒着“ 更代不知何期” 的危险, 也不肯去抓那个女子。由   于不忍心 以一 己之身伤害两个人的性命 , 他毅然决然中止 了抓替 

的过 程 。当许 姓渔夫 追询 此事 , 他说 : “ 女 子 已相 代 矣 , 仆怜 其抱 中 

儿, 代弟一人, 遂残二命 , 故舍之。 更代不知何期 。 或吾两人之缘未  尽耶?” 王六郎的话语调非常平缓 , 其意却掷地而有声 !   鬼而放弃相代 , 如同人放弃生命 , 需要有舍生取义的勇气 , 需  要有一个信仰支撑。 什么信仰支撑呢? 许姓渔翁把它称作是“ 仁人  之心 ” , 用 我们 今人 的语 言 , 大概 就是 “ 人道 主义 精神 ” 吧。   人道主义精神渗透 于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 无处不在 , 虽然  有的微乎其微 , 有 的惊天动地 , 大小不同, 却都检验着人 的道德底  线。以钱物施舍行善 , 可 以称作是人道主义精神 ; 搀扶跌倒 的老  人, 援手溺井的孺子 , 也可以称作人道主义精神。这些在现代社会  似乎已经成为普遍道德被人们所接受 ;

而在生死面前 , 有不忍之  心, 宁肯舍弃 自己的生命 , 也不肯伤害别人 , 即使这种伤害合乎所  谓的“ 传统” 、 “ 法律” 、 “ 革命 的原则 ” 也都在所不惜 , 却不是人人都  接受 , 人人都能践行的了。王六郎的“ 仁人之心” , 不仅在鬼中少 

有, 在 人 中也少 有 , 这是 王六 郎 真正 令 人尊 敬 的地 方 , 使我 们 对 于  这个 溺 死鬼 刮 目相看 , 充 满 了敬 意 。相 比之 下 , 蒲 松龄 所 谓 “ 置身 

青云 , 无忘贫贱” 云云 , 就在 当代读者价值的天平上被疏离而微不 

足道 了 !  

尽 管 蒲 松 龄 在 如何 看 待 抓 替死 鬼 的 民俗 上 有着 更 为 激 烈 的 

看法 , 认 为抓替死鬼是冤冤相报 , 是残害人命 , 极不道德 , 比如他  在《 水莽草》 中就让被水莽草毒死的祝生不仅 自己不屑抓鬼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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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发誓要将楚地 的水莽鬼“ 尽驱除之” , 后来被上帝认为“ 有功  人世 , 策为四渎牧龙君” 。 但是蒲松龄在写王六郎时没有这样简单 

地处 理 , 而是 写 他在 是 否抓 替死 鬼 上有 一 个 复杂 的过 程 : 一开始 ,  

他是准备服从命运安排 , 抓那个妇人替死的。而且“ 女子已相代  矣” , “ 妇沉浮者屡矣” 。只是看到婴儿在岸上 “ 扬手掷足而啼” , 于 

心不忍 , 才有感于“ 代弟一人 , 遂残二命” , 于是放弃 了替死 。而许  姓渔夫面对着妇人“ 沉浮者屡矣 ” , 也“ 意 良不忍 , 思欲奔救” , 有着  思想波澜。——这就把 当 日 情景写得非常真实 , 把王六郎和许姓 

渔夫 的 内心矛 盾揭示 出来 , 让 人更 平 添一层 敬 意。  

人 与 人 的友 谊 相 对 好 写 , 人 与 鬼 的 友 谊则 相 对 比较 难 写 ; 人 

与有形质的鬼的友谊相对好写 , 人与无形质的鬼神 的友谊则很难 

写 。原 因一 是 因为鬼 神本来 虚幻 非真 , 二 是人 与鬼 , 尤其 是 与看不 

见, 摸不着的鬼神的交往酬答很难正常的表述并被读者接受。好  在 中 国历史 文化 中有着 一 整套 的民俗 表 述 系统 可供 采 撷 , 而蒲 松  龄在这方面又是行家里手 , 运用起来达到了出神人化 的境界。   在《 王六郎》 篇, 蒲 松龄采取了虚虚实实 , 虚实结合 , 亦真亦 

幻, 亦幻 亦真 的写作 方 法来 表述 两人 的友谊 。  

王六郎与许姓渔夫 的交往源于许姓渔夫每晚在打渔的时候  以酒酹地 , 说: “ 河 中溺鬼得饮 。” 这是 中国人祭奠鬼神的一种方 

式, 至今 这个 民俗仍 然 在 民 间继续 。受 到酒 友 相邀 的王 六 郎 怎样  回报 呢?小 说 写他 暗地 里替 许 姓渔 夫 驱鱼 , 以 至“ 他人渔

, 迄无 所 

获, 而许独满筐 ” 。——这是虚写 。 单靠这种方式表述还不能给读 

者很 深 的印象 。于是接 下来 , 蒲 松龄 写王 六郎 现身 , 王六 郎 与许 姓  渔 夫 以人 间通 常 的交往 方式 再 现 : “ 一夕 , 方 独酌 , 有 少 年来 , 徘 徊  其侧 。 让 之饮 , 慨 与 同酌 。既而终 夜不 获一 鱼 , j 亩 : 颇失。 少 年起 日 :  

‘ 请于下流为君驱之。’ 遂飘然去。 少间 , 复返 , 日: ‘ 鱼大至矣。’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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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唼呷有 声 。举 网而得 数头 , 皆盈 尺 。” — —这 是实 写—— 这 种人  间普 通 的酬 酢方式 就加深 了读 者 的印象 。  

当王六郎成为神祗之后 , 人神相 隔 , 友谊描写 的难度进一步 

加大, 蒲 松龄采 取 了虚实结 合 的手 法 而又 有所 变化 。那 变化 就是 ,  

假如说此之前许姓渔夫与王六郎的交往是实多虚少 , 更多表现的  

是 如 同人 间 一样 的友谊 、 “ 忘为异类” 的话 , 那 么在 王 六 郎 变成 神  之后 , 友谊 描写 的形式 就 进 一 步 虚化 , 代 之 以大 量 的 民俗 中 的 虚  拟叙 述 。比如在故 事 的后半 段 , 许 姓渔 夫来 到招远 邬镇 寻访 , 王六 

郎一直处于隐身状态 , ——他在梦中嘱托店主人和镇 民热情款待  自己的好朋友 ; 许姓渔夫到祠堂祝祭 , 王六郎的神祗也没有出现 ,   而是 以旋 风 的方式 礼 让 酬答 。不 过 , 假 如 总 是 虚 空往 来 , 飘 渺不  实, 很难满足读者的阅读心理 , 于是在这一夜 , 蒲松龄让王六郎在 

梦 中现 了身 : “ 夜 梦少 年 来 , 衣 冠楚 楚 , 大异 平 时 。谢 日 : ‘ 远 劳顾  问, 喜 泪交并 。但 任微 职 , 不便会 面 , 咫尺 河 山 , 甚怆 于怀 。居人 薄  有 所赠 , 聊酬 夙好 。 归 如有期 , 尚当走送 。” ’ 王六 郎形 象 的再 现 , 不  仅 给读 者 以亲切 感 , 而 且使 得 王六 郎 的形 象在 故 事前 后贯 穿 了起  来 。在此 之后 , 当许 姓渔夫 离开 邬镇 , 王六 郎 又处于 隐身状 态 。所  谓“ 归如 有 期 , 尚当走 送 ” 云云 的 承诺 , 不 过是 “ 羊 角 风起 , 随 行 十 

余里” 而已, ——又变得虚幻飘渺起来。这种亦虚亦实 , 亦幻亦真  的写法 , 让读者既感受到王六 郎的存在 , 感叹于他们之间的绵绵  情意 , 又体现 了人与鬼神的特殊 的友情表达方式 , 而故事便在这  种 虚虚 实实 的描 写 中进 一步 使读 者加 深 了印象 。  

( 责任编 辑 李 汉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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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王者

    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六十万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无所投宿,远见古

刹,因诣栖止。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回白抚公,公以为妾,将置之

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

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为失金

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

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

辐辏。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

之。”拱手自去。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不言姓名。州佐述

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

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细草如毡。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

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已无

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州佐步驰

从之。俄,至一辕门,俨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

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

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

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

保无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慑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

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綥。州佐解襆出函,公

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设法补解

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

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

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

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

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儆贪婪,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

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诉者无已时矣。”

《聊斋志异》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长,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 门,戚里毕贺。饮至更余,新郎出,见新妇炫装,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 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 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 归省。”言已,抽簪叩扉轧然,有女童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 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今同郎来,甚慰 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何往。由是遐迩访问,并无耗 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 悲,曰:“骸骨衣裳,无所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纵其奄丧,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 为如是急耶!”妇父益衔之,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积半年余,中心 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 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不得已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即返, 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述端 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使合卺焉。

《聊斋志异》黄九郎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 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何生素有断袖之癖,睹 之,神出于舍,翘足目送,影灭方归。

  次日早伺之,落日冥蒙,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 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竖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少 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足无停趾。一日日衔半规,少年欻至,大喜要 入,命馆童行酒。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童子无字。”问:“过往何频?”曰: “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数省之。”酒数行,欲辞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钥。九郎无如 何,赪颜复坐,挑灯共语,温若处子,而词涉游戏,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 许,坚以睡恶为辞。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 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 也!”未几晨星荧荧,九郎径去。

  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 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 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簿,九郎 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废枕,日渐委悴,惟日使斋童逻侦焉。一 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 落。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面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 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曰:“今勉承君 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 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 九郎喜,上手称谢。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 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 便去。

  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 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 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 之,惊曰:“君有鬼脉,病在少阴,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 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 视,曰:“曩不实言,今魂气已游墟莽,秦缓何能为力?”九郎日来省侍,曰:“不听吾 言,果至于此!”生寻死,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而赂通朝士,无有言 者。公抗疏劾其恶,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曾邀叛王青盼,因 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 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 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

《聊斋志异》田七郎

    武承休,辽阳人,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

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

见所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箠挝门。未几一人出,年二十

余,(左豸右區)目蜂腰,着腻帢,衣皂犊鼻,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氏,且

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曰:“我即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

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悬布槛间,更无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设皋比焉。武与语,言词朴

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

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

不解其意。适从人于室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

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

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翼日

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陈鹿脯,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

之,乃至。款洽甚欢。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

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浃旬妻淹忽以死,为营

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武探得

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

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

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

自归。七郎终以不足报武为念,裹粮入山,凡数夜,忽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请

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武周旋七郎,

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

索其敝裰。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自是。七郎以兔鹿相贻,召之即不

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跨闾而语曰:“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

武敬礼之,惭而退。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

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

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余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耳,非老身所

得而爱惜者。但祝公子百年无灾患,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

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

武喜其诚笃,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会武初度,宾

从烦多,夜舍履满。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卧。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

《聊斋志异》司文郎

    平阳王平子,赴试北闱,赁居报国寺。寺中有余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

之答;朝夕遇之多无状。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绝。

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

族,云:“登州宋姓。”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余杭生适过,共起逊坐。生居然上座,

更不撝挹。卒然问宋:“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无志腾骧久矣。”又

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宋曰:

“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

掌,王和之,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宋他

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

命。’”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

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

难,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

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

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尽出所作质宋。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

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

乘。”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啖而甘之,曰:

“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从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

焉。余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一日以窗艺示宋,宋见诸友圈赞已

浓,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

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

且诵且訾。生跼蹐汗流,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

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觍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

“我谓‘南人不复反矣’,伧楚何敢乃尔!必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

感佩。

既而场后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

“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余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

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

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

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

问:“可中否?”曰:“亦中得。”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

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